花想
小說 米英 Sound Horizon Doctor Who 三日月宗近(刀劍)

"I am a camera with its shutter open, quite passive, recording, not thinking."
Christopher Isherwood

[米英]Why did the Grinch steal Christmas?.Part 2

When you're alone, silence is all you see.
When you're alone, silence is all you'll be.
Give me your hand and come to me.

When you are here, music is all around.
When you are near, music is all around.
Open your eyes; don't make a sound.

       Abigail's Song, from Doctor Who Christmas Special: A Christmas Carol





聖誕精靈邀請他加入空中茶聚,或是聖誕緊急會議也不為過,什麼名字都沒關係嘛,重要的是那洋溢夜空的蜂蜜紅茶以及杏仁小圓餅。他微笑輕力敲過傘柄,徐徐降 下,靈巧收起白色傘子如同掌控著雪,再優雅又安穩地坐進自己的位子,而他身上的西裝一絲皺痕也尋不著。就似每個他化身工作的聖誕夜,parfait,完 美。

「法蘭西斯?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我不知道你幾時變成了歡樂瑪麗(Mary Poppins),印象中你和你負責的報導都是被父母列為十八歲以上才可觀看的類型。」(註一)

不過就是有些人熱愛著破壞聖誕平和安祥的美麗氣氛嘛,法蘭西斯撥開冷風吹亂的柔順金髮,再整理一遍黑西服上的淨色頸巾,一樣雪白的傘子正悄然勾在典雅的椅背上。他一臉似笑非笑的瞄過他新聞部的粗眉同事,連聖誕節都要跟戰地記者見面真是不幸呀不幸。

「Joyeux Noël, mon ami!提諾,請原諒哥哥遲到,負責接手的那一位遲到了,結果我只好把可憐的史古基先生(Mr. Scrooge)關進櫥櫃等那一位記起自己的職責過去救他。上天保佑他。」法蘭西斯嚼著柔軟的法式口音,才裝著一臉驚訝的回過頭來,真不幸呀真不幸:「亞 瑟!我現實裡的好同事兼好友!真沒想到一個帶來歡樂一個帶來絕望的我們會在最不可能交會的日子相逢,這簡直是神的傑作對不對?不過可否請教一下,務實得連 聖誕卡也不寫半張的你,為什麼會出現在聖誕精靈的茶聚桌子上呢?」

提諾的手指往半空游移輕點,第三組的茶杯安靜飄落桌子,他再讓沾著閃粉的指尖舞劃而過,香甜溫熱的紅茶隨之奉上,但忙著招待的他不忘提醒他的聖誕夥伴。

「法蘭西斯,你別再刺激亞瑟了,他大概快要被我們嚇出心臟病來。」

「你 要嚇倒一個戰地記者的話,必須找來十輛坦克車、五十位自殺恐怖分子和一百枚導彈全部放在他面前。」搶在法蘭西斯開口前亞瑟已經冷冷回道,擺出一副見慣大場 面的高傲態度,也許這就是到現在他還未尖叫逃走的原因(噢,他的確是的,但還是不夠哥哥的閱人豐富):「那時候我就會記得要祈禱,而不是想著我可以寫出多 少星期的頭條和能否拿到普立茲獎。」

法蘭西斯對著提諾眨眨眼,奧藍色的眸光流動著一個訊息:我告訴過你了,這不會行得通。儘管他倆都知道,這絕對要成功。

「他 真是一個敬業又熱愛和平的可愛傢伙,連普天同興的聖誕節腦子裡裝的都是火藥、自動導彈和國際問題。要不是他嫁給一位兒科醫生來保持心境愉快,我還真的擔心 哪天他會帶著綁在腰上的炸藥衝入公司大樓呢。」隨著亞瑟眉頭挑得越高法蘭西斯的嘴角彎得越深,半空中的他悠然地交起了腿:「不過,現在的情況剛剛相反了, 真沒想到我們新聞部最出瑟的記者也有爬架子追聖誕大盜的一天呐,當我從菲利那聽說你為了保護阿爾弗雷德的私隱而要請日爾曼吃飯時我笑得肚子好痛唷!原來對 於六年來聖誕節都埋首在外地工作的戰地記者,愛還是比職業道德更重要嗎?」

亞瑟瞇起眼露出陰險的鋭度,簡直有如恨不得從眼珠抽出刀子捅死眼前的法國人,他用過大的力度摔下茶杯,由一下機開始雪球似地滾動累積的怨恨哀憤讓他受夠了。

「我不懂為什麼全地球最不聖誕的傢伙會在這裡,提諾。」

「因為他跟我、跟你、跟阿爾弗雷德都是一樣的人──等等!亞瑟先生你記得剛剛我說的話吧?」提諾驚呼急忙拉住氣得要走的亞瑟。這不會太容易,他該想到才是,亞瑟已經遠離這個世界太久太久了:「關於聖誕節的化身角色?」

亞瑟搖頭,只要不是面對法蘭西斯他的氣息脫下尖刺,金髮投下的陰影盈滿疲累和挫敗。他極度需要一杯熱呼呼的伯爵茶和一本有趣的書,還有會把自己抱在溫暖懷裡的阿爾弗雷德,他強烈地渴望著這些。

「我怎麼能相信?聖誕節是一個幻想和現實的交會點?有些人被選中在這夜化身成為那些聖誕角色?你──阿爾弗雷德的同事是聖誕精靈(Elf)?阿爾弗雷德是偷走聖誕的鬼靈精(Grinch)?」

提諾輕微地點著頭,困難的開始,但至少那些概念有進到亞瑟的腦子去了。

「社 會心理學學家說,當一個人代入進一個角色,他的行為就會跟著角色定位而改變,不管原本的性格和喜好如何,否則你要如何解釋阿爾弗雷德的反常?」提諾輕柔勸 說著,紫水晶的眼眸匯聚了睿智和理解的光芒:「阿爾弗雷德自己也沒法控制啊,他的家族說不定有鬼靈精的血緣,所以才會遺傳了那不清不楚的心臟疾病。魔法和 身份就流在他的血裡,只是今年才爆發出來而已。」

亞瑟霍然回過頭來,語帶不耐。他仍然看不岀這跟愚人節無異的大玩笑能夠跟小孩子的魔法扯上關係。好吧,或許這浮在夜空的茶會有什麼是無法解釋的,或許提諾本身真的是精靈。但這不代表──

「如果只是一個聖誕夜他的腦子註定不正常一晚,那明天他就正常過來了吧?為什麼你說我才可以讓他恢復過來?」

法蘭西斯發出細微但清晰的笑聲,令亞瑟轉過瞳眸瞪他一眼,然而當他準備好滿腹稿詞來肯定自己幫不上忙然後將之訴諸提諾時,身經百戰的戰地記者被嚇得愕住了。

提諾神情異常溫柔。這位在半空擺出桌椅變出茶點的聖誕精靈(他說)不知何時捧著一個殘舊的盒子,珍而重之的拿在手裡宛如寶物。

「因為,只有你可以解救到他。」聖誕精靈伸出染著魔法的手指,柔柔地撫過藍色盒子,亞瑟總覺得那盒子無比熟悉:「只有真心相信聖誕的Hero Boy,只有擁有由聖誕老人親受贈送禮物的男孩,才能夠化解鬼靈精的魔咒。」

那 撫慰什麼傷口似的手指,緩緩揭動起封塵的回憶。這幕他曾經見過,很小很小的時候。亞瑟茫然眨眼追尋記憶的畫跡。噢不!是那個東西!現在他知道盒子裡放著什 麼了。亞瑟惶然地睜大雙眼後退,不可能不可能,那東西應該是塞在他永遠都不想記起的角落才對!他心裡狂喊著不可能和不要,卻阻止不了心傷的疤痕被狠狠撕 開。

「慢著、慢著!你不會是指……?!」

提諾以澄澈無比的目光凝視著他,笑意和善而泛著光暈。但他驚慌不已的想拼命由那盒子避開。

「你 記起來了嗎?北極快車(The Polar Express)上的男孩,Hero Boy。」精靈的聲線此刻溫柔深遠又悠久,像清脆鈴鐺的響徹黑夜,空氣成為被搖晃得瀉滿祥和寧靜的詩篇,唯獨亞瑟覺得心無比的痛:「當時我看著小小的你拉 著阿爾弗雷德上車,因為我是負責這個城市的站員。大家都談到你呢,你是我們最注目的一個。其他精靈說你到達北極時滿臉期待和快樂,就像最重要的願望實現了 一般。那個時候,你真心的笑著。」

提諾伴上微闔的眼眸淺笑,就像在問:為什麼現在你不能呢?

你不會懂,亞瑟猛烈地搖頭,全年生活在聖誕氣氛的北極精靈會懂什麼人間冷酷。他這些年看了很多、看得太多,多得讓他質疑聖誕節的存在是否就是互換一下聖誕卡和超市減價。如果世界墮落如此,那他乾脆不要慶祝好了,因為根本沒有對著裝飾或價格慶祝的意義。

「也許我上過那火車,但也許我沒上過,誰會相信孩童時的夢?」他嘲諷而苦澀地彎著嘴角,暗霧裡的綠翡翠浸滿傷痛,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個經已遠去的夢:「這東西是我祖父留給我的,才不是聖誕老人送予的什麼第一份禮物。」


北極快車裡,年紀輕輕的男孩不再相信聖誕和聖誕老人,卻被邀請上奇幻的北極快車。他和朋友們經歷了一場華麗刺激且豐富心靈的冒險,幫助快車安然到達北極。最後他站在聖誕老人面前,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從聖誕老人手上拿得禮物的孩子。

那時候,男孩告訴聖誕老人,他想要那個從雪橇掉下來的銀鈴,只有相信者才能聽見美麗音色的銀鈴。

那鈴聲已經在他耳際沉默了,亞瑟知道。由那個時候開始,他便再也聽不見那童話一般的清脆鈴響,如同身邊逐一逐個長大長成的朋友,聖誕節的夢不再是他們的護蔭,當驚覺過來後再度回首,夢幻島或北極的雪路早已斷絕。

但亞瑟不後悔,亦不抱遺憾。

世 界還有無數價值和故事值得他尋找和傾錄,比起那些漂亮但空虛的華燈更重要更需要在乎的東西,亞瑟正是為此而作為親證者投身戰地,所以他流連徘徊在憤怒憎恨 和悲傷燒不盡的戰火荒野,親眼看著人類的仇恨和醜陋能蔓延至幾多的大地和幾長的時間。他在沒有聖誕的國度裡找到他需要傳遞給世人的東西。

而阿爾弗雷德理解他的堅持,他深愛但不會言明的靈魂伴侶,樂天的兒科醫生從來只是笑笑溫柔地撫摸自己臉龐叮囑要小心。這就夠了,他愛著那細心無聲的疼惜,他愛著阿爾弗雷德。只要有阿爾弗雷德愛他和支持他就夠了,孩子的童心無法再救到他早已見盡世界滿目蒼夷的心。

亞瑟闔上雙眼,他如此需要他的阿爾弗雷德,在這個冷冽無常的世界裡,他需要那雙溫暖的手握住自己所向,陪他廝守走過也許最後價值全無的一生。


提 諾表情平和耐心,把盒子塞進亞瑟手內的力度卻不容拒絕。這麼恬靜好說話的醫生亦有堅持施力的時候,然而這真的是他所熟知阿爾弗雷德的同事嗎?聖誕夜,穿越 現實與奇幻的十二月冬夜,亞瑟發現自己正漸漸落入相信幻想的陷阱,也許由他看見阿爾弗雷德在天台無憂狂笑時已經無藥可救的跌下去了。

「那 是你祖父由聖誕老人收到的聖誕禮物。現在連同這東西以及名銜都由你承繼過來了──就像阿爾弗雷德繼承鬼靈精的身份一樣。」聖誕精靈再輕柔喚一次亞瑟的名 字,而凜風捎來他不敢承受的懇求,他必須別開視線:「亞瑟,只有你可以破解鬼靈精對阿爾弗雷德所施的魔法:既是作為這個北極快車的Hero Boy,亦是作為阿爾弗雷德的愛人。如果你不願意,那就沒人可以做到,鬼靈精讓這個城市的孩子都哭泣了,失去了孩子的光,北極快車今晚就無法在這裡停站。 你懂嗎?那些跟你一樣擁著夢想的孩子……」

……但真心地去相信了,又如何呢?

「我已經長大了,而那些孩子遲早都需要長大。」

亞瑟垂下沾點了黯金色的眼簾,他牽起一絲薄弱如亡的笑意,過早的殘酷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善意?可能他真的變得太過麻木不仁。

「他們將來就會發現,這個節日所象徵的和平安祥終究是理想。這一天,多少地方還迴響著炮火和仇恨,這個世界不會因為聖誕節而停下轉動,六年的聖誕節教曉我夠多了。」

我已經沒法再聽到雪橇的清澄銀鈴,握住沉默無聲的古老藍盒子亞瑟哀笑地道出總結。碎遍滿地的相信要如何再度重拾復歸,他沒有阿爾弗雷德那直接拖入狀態的鬼靈精魔法,而教導他相信聖誕的人早已遠去雲上,留低一個連他自己也聽不見的鈴鐺。

所以放棄吧,你找錯人了。讓我回家,讓我等到黎明時分,阿爾弗雷德就會回來我的身邊。

「然 後你們就會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讓事情跟著那些聖誕裝飾封塵一年直到下一年。」靜默良久的法蘭西斯將眼睛瞇成一線,他又拿起白傘子把玩,語氣輕飄但撒著 冰屑:「於是那時候你的阿爾弗雷德又會再次化身成為欺負小孩的鬼靈精,而你就躲在中東荒野視而不見,對不對?你是多麼敬業的記者呀,亞瑟,寧可面對火槍炸 彈也不願意回頭看一棵漂亮的聖誕樹。哥哥實在不明白,我的朋友,你要活到多麼的可悲才會愚蠢地捨棄世間的美麗?」

亞瑟唇角扭動出閉嘴的嘴型,法蘭西斯僅淡然一笑。哥哥有說錯嗎?雖然平日哥哥可能會心不甘情不願的交上一些違心報導,不過就是聖誕夜裡,哥哥說的每句都是真理哪。

亞瑟挑眉訝笑,他本來由聖誕精靈平息的火氣再度捲襲歸來。那麼請問一下,你在聖誕節擔任的角色是什麼?馴鹿嗎?

法蘭西斯刻意撥過白領巾,幾乎一副要掏出卡片的怪異模樣,最後他僅是把雙手放在傘柄上,深藍眼眸隨著話語閃爍奧遠深邃的光暈。

「哥哥只是聖誕夜的一個小角色,遠不及聖誕老人或他的精靈們辛勞偉大,甚至不及你和阿爾弗雷德身為故事主角的重要。我是過去的聖誕鬼魂(The Ghost of Christmas Past)。」

「過去的聖誕鬼魂?狄更斯的《小氣財神》(A Christmas Carol)裡面那個?!」

不 可能,為什麼英國大文豪的經典名著會由法國人的你擔任?亞瑟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幾乎要伸出指尖直罵,他把法蘭西斯由散開的金髮(披頭散髮,亞瑟評語)到擦 亮的黑皮鞋(矯揉造作,亞瑟暗罵一句)都審視了十遍還是不懂,樸實灰沉的狄更斯跟把自己扮成聖誕樹拼命把顏色往衣服裡塞的法國人能扯上半丁點的關係(英國 人決定無視法蘭西斯全身素黑和白頸巾,那白傘子實在蠢死了)。

「這是國藉歧視喔,如果不是聖誕節哥哥可是要告你的唷。」法蘭西斯露出優雅 得體的微笑,喔對了現在他真的像了──像魔鬼一般:「法國人化身英國作家的角色有問題嗎(亞瑟:「當然非常有問題,你覺得沒問題是因為你是看不出問題所在 的法國人!」)?你的男朋友是個一點也不毛茸茸的美國人,而他就附身了鬼靈精的腦袋,務實的英國人,多一點想像力和包容力世界更美好喔──噢哥哥是多麼的 失禮呀,你根本是像倒垃圾的恨不得把童心拋棄掉啊!」

法國人,或自稱是過去的聖誕鬼魂拿起杏仁小圓餅,但他不懷好意的凝注目光從沒離開過那對無聲抗議的黑夜祖母綠。太陰暗了,法蘭西斯默默評價,就似那些他在聖誕夜引導的迷途靈魂,他們憤怒於自己的一針見血,卻又茫失著自己到底憤恨什麼。

「法蘭西斯,我覺得──」

過去的鬼魂伸手阻停了手法太過溫柔的聖誕精靈,提諾既然拜託他來幫忙,他就會以天主和聖誕精神之名協助到底,但法蘭西斯可不會因為對方是同事而改變自己一貫的殘酷作風,穿著黑白禮服的他微笑,紅綠彩光裡泛起暗陰魅影。聖誕節是愛和平等的節日,法蘭西斯將盡忠履行。

「亞 瑟,我的朋友,雖然你的想像力是如此地無藥可救,但作為戰地記者你組織線索和整理的才智一定非凡,也許它們的發揮只限於恐怖襲擊和政治動機之上,但既然鬼 靈精阿爾弗雷德的搗蛋行為就本義上跟恐怖分子無異,我們不妨來思量一個問題:你有沒想過阿爾弗雷德覺醒的原因?Why the Grinch stole Christmas?」

「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

法蘭西斯抹上淺薄如同虛幻的笑意,他必須承認他愛死這份聖誕鬼魂的使命,看著一個又一個的史古基先生跌入無力反駁的深井,尤其當對方是你的同事兼英國人的時候。而更好的戲碼還在後頭。

「毫 無疑問地,正是一百分之一百因為你不是嗎?」他柔和的語調像是正在一點一滴勒緊亞瑟的頸項,聖誕鬼魂坐直身子,白傘子轉了又轉「當你拼命追逐你的理想和使 命感,追到被戰火染紅的那片天際流連忘返──噢,你的堅持確實是多麼的偉大,不過,你有想過同一時間在地球的這一端,有誰一直在空無一人的家裡等你、為你 祈禱嗎?」

亞瑟高傲站穩並仰頭瞪緊說話者,或許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多麼威嚇,但他終究沉默不語,於是法蘭西斯挑笑繼續。

「六 年,整整六年沒有愛人陪在側旁的聖誕節,連一句祝福快樂都沒有,這足夠讓任何一個正常人討厭聖誕節。鬼靈精因為童年陰影才憎恨聖誕節,阿爾弗雷德跟他會是 酒吧裡的好夥伴呢。」他戲劇性的幽嘆一聲,亦撐著傘子站起身來「而你根本不會在乎,對不對?因為聖誕節早已在你的心裡死了。」

但是,鬼魂繼續道,這個被你簡化成為“來點火雞”的節日,卻在你愛人心裡活著,深刻的、強烈的活著。

為愛人活著。

「過往六年的聖誕節,你見證了什麼看到了什麼不會影響你對聖誕的觀感,一切都是你為包裝挑選出來的禮物花紙,因為你更早之前就死了心,就跟他為你的祈禱一樣長久。」

法蘭西斯真的化成幽魂了。亞瑟覺得體溫已經跌到令人戰顫的地步,半空裡他無法挪動半寸亦無法叫喊,過去的聖誕鬼魂飄出視線但留住了柔得骨寒的語調與氣息,他正在縈纏自己,無比地遠,無比地近。亞瑟鎖緊眼簾,因為傘子散開的音聲隨著蛻變成回音的說話響過耳際。

「我是過去的聖誕鬼魂,專門帶來人們最不想面對的聖誕往昔。不過我相信你看慣良心不安的畫面了,只是一點點你未曾見過或張大眼睛看清楚的回憶而已,你不會受驚過度,Hero Boy,我們還等著你來拯救聖誕哪。」

他 在下墜!急促地──法蘭西斯打穿了他腳底那看不見的地板讓他由半空直墮堅硬的大地,那絕情又私心的報復快得令他連尖叫都來不及,亞瑟只知道身邊能緊抓的東 西就是那個盒子。上帝啊,他花了一生時間逃開這個盒子的陰影,來到生命最後一頃卻只有它在身邊,他甚至連回家擁抱都未有……


「我一定要出門了,如果你還想送我到機場阿爾弗雷德你最好快點!」


然後一切就停止了。

亞瑟睜開眼睛,陽光令他昏眩,如同心思陷在回憶的時候。


步 過淺色木地板,一個龐大的身影緩緩地走近自己的背後──記憶裡面的“自己”而不是現在旁觀的“自己”(好吧,他好像真的相信法蘭西斯說自己是狄更斯角色化 身的鬼話了)。亞瑟記得這是二年前的一幕,慣常的冬季出差,再在新年倒數前回來放假,只是阿爾弗雷德不知道在鬧什麼彆扭,由身後抱住自己良久卻一言不發, 這絕對不尋常,那時他幾乎以為活力充沛的阿爾弗雷德哪裡不舒服,幾乎要推延行程直到大孩子乖乖聽話看醫生為止。

亞瑟到現在才看清阿爾弗雷德當時的表情,似個鬧脾氣孩子不斷磨著蹭著自己的風衣。他始終沒有說話,表情無比落寞。

「阿爾弗雷德?」

「其實我剛剛在你的午飯下了藥。」

醫生把玩笑悶悶地說進他的風衣裡,染來一份滲入皮膚底下的暖意,那時候亞瑟無奈地笑了笑,回頭輕輕捧住阿爾弗雷德英氣的臉龐,他目不轉睛猶如簽下婚約的那天,啊,他的大孩子,他的私人醫生,他的愛人。

「阿 爾弗雷德,我們談過這些了,這已經是第四年不是嗎?」他的語氣恬靜而盈滿溫柔,雙手為阿爾弗雷德把領帶整得更好,他倆之間只有數公分的距離,彼此的呼吸清 晣交換印落,他耳語著「我不會一個人在巴格達亂晃,每次採訪都會戴著頭盔,手提電話二十四小時都開著,如果你找不到我你可以跟我上司發火,還有新年前我一 定回到家,補吃你最喜歡的火雞大餐。」

阿爾弗雷德還是一臉不肯聽話的鬧著悶氣,他伸出寬大溫熱的手掌仔細撫摸亞瑟的臉龐,一次不夠又再摸 第二遍、第三遍,天藍晴空般的眼眸變得深奧難明,他數次想要開口打斷了亞瑟將要出聲的提問,卻又活生生把話吞回肚裡,於是他倆沉默留在足以擁抱彼此的數公 分,空氣裡有什麼正在蔓生綻開,然而兩人無暇理清,倒映出彼此的凝視太過重要。

「萬事小心。」

最後阿爾弗雷德低聲說了這句話,彷如不顧一切地攬住亞瑟的腰吻了下去。簡直就像荷里活的愛情電影嘛,亞瑟沒辦法但沉淹於寵溺裡的微笑起來,他的雙手環緊阿爾弗雷德的頸,讓對方把自己抱得更緊吻得更深。他覺得自己快要被吻昏頭,背離重心引力神智飛了起來。


……


辦公室阿爾弗雷德呆呆地托著頭,十分鐘內第三十次更新電腦上的網頁,看樣子他早已把首頁設定廣播公司的中東新聞頁。亞瑟(他故意不去想為何阿爾弗雷德會選這首頁)可以看到五則他負責的報導,都是去年十二月的,阿爾弗雷德已經看了好幾遍,他總是在記者入鏡的頁面停留最久。

兒科醫生想忙裡偷閒伸個懶腰,唯獨此時護士敲門進來了,阿爾弗雷德立刻坐直身子執起筆裝成一直在做正事的專業模樣,只是戴上聖誕帽笑容滿面的護士看來一點也不在乎。

「瓊斯醫生,聖誕大餐準備好了,大家等你過來就可以開始。」

「好的!HERO來了!」

阿爾弗雷德活力充沛的站了起來,但手指依然黏住滑鼠並快速更新一次網頁。什麼都沒有,他剎那間黯下來的臉色說明了這點,一旦離開螢幕白光又瞬即轉換成小孩子最喜愛的嘻哈醫生。他揚著白袍活繃活跳的走出辦公室。

病房通道擺好長長的桌子和很多很多的椅子,阿爾弗雷德壓低笑聲扮作胖子怪獸把小孩子們趕去桌椅,一路上親切地喚著逐個孩子的名字並要他們乖乖坐好。確認過所有孩子和醫生護士都在場以後,阿爾弗雷德才坐在為他安排的矮小椅子上。

「在我們開始之前,讓我們在聖誕節祈禱一下好嗎?」

作勢要切開火雞時他再放下叉子,假期值勤的醫生亮著聖誕星星般的笑容,孩子們立刻聽話紛紛合掌禱告,由阿爾弗雷德沉穩的聲線帶領唸著禱詞,搖盪於電子儀器的陣陣濤浪。

「我們也來為那些正待在沒有聖誕節的國家的人祝福吧,希望他們平平安安,很快能跟他們的家人團聚。」

金 髮藍眼的醫生又追加一句,小孩子們不知是否中了魔法還是喝了魔藥全部跟著照辦,護士們也相視輕笑。阿爾弗雷德支著下巴微微瞇起眼角,一片歡笑聲和七彩燈飾 下看來非常滿足,亞瑟認得這彎起角度,這是阿爾弗雷德笑著望向自己時展現的淡淡半月。他一點也不會陌生,並且從未像現在如此強烈地想觸碰阿爾弗雷德。亞瑟 好想他好想他。啊,阿爾弗雷德。他感覺到雪花滴落在眼簾上,悄悄融化滑過臉龐。


……


世界在這夜徹底顛覆 反倒,或是說僅僅是他熟知的世界?提諾說,每個聖誕夜都在上演書本電影的故事,法蘭西斯說,亞瑟看不見只是因為他的心死了,阿爾弗雷德一直代替他活著,在 這天握緊他的名字他的手以免消失無蹤,由心底帶上唇角的祝福吐出作為暖息,成了大氣裡的白煙。而亞瑟多少年來都不知道。

所以他走上城外的 那座小丘,白雪將他的腳步記成寂靜的印跡,周遭飄散著雪和冬季──以及聖誕──的獨特安祥。俯下視線可以看見阿爾弗雷德造成的大片黑壓壓,但此刻卻不再是 破壞了,宛如這是早該嵌入的畫面,人們把電燈飾放低下來,點起了蠟燭,大小街道的教堂木門都大開著,各式各首的聖詩合唱溶入於冷空氣再度成為和諧合一的歌 音,亞瑟感到心靈,也許他並不恨著聖誕節,他只是厭惡太多燈泡太多包裝紙的聖誕節。

沿著白雪一路走,他看見掛滿夜空的禮物,一份又一份穿上降落傘隨風飄散,說不定聖誕老人會把它們收集起來,帶回所屬的人們手中。亞瑟寵溺地微笑起來,鬼靈精也知道搗蛋的限度。不是貪婪,而是反思。

亞 瑟繼續走,來到一所精緻的小木屋,未親眼看見前他根本沒想過這所小房子真的存在著。故事裡鬼靈精住在負責處理垃圾的山上,因為憎恨山下精靈的浪費與偏見而 報復偷走聖誕。天台上阿爾弗雷德告訴亞瑟,來Mount Crumpit找他,睜著孩子般的純真藍眼睛,他輕聲喚自己作Cindy Lou,那個多次造訪山上、將鬼靈精由厭惡解救出來的小女孩。

但到底是誰被救贖了呢,阿爾弗雷德?

亞瑟把雪橇掉落的鈴鐺握在手心,依舊聽不出一聲一響,但他嘗試邁出步伐。


阿爾弗雷德已經在等他了。木屋只有小小而不願乖乖安定的燭光,不過亞瑟能夠看到阿爾弗雷德非常開心,他坐在輕然晃動的搖椅,凝視著眼眸泛著靈光的亞瑟,瞇起眼角傻傻地、暖暖地笑著。

「過來唷。」

他悄聲說道緩緩將亞瑟拉了過來,要他坐在木搖椅上,自己則把頭伏在亞瑟的腿上,溫柔地環住了對方的腰。我一直都想帶你過來看哪,他安靜地笑了起來,灼熱得叫人流淚的手掌收得又緊一點。

亞瑟覺得喉嚨一哽,他一眼見到對面桌上燦爛亮麗的油畫。對喔,他怎可能會忘記那個難忘的幻想夜呢?九歲的平安夜在回憶裡迴響著火車在雪中的深沉鳴叫,以及車掌喚來的魔法巧克力,他和阿爾弗雷德一起去到世界邊陲,那裡藏了個千彩萬色的奇幻國度,這是他倆第一個共度的聖誕節。

「我不知道你可以畫出比十歲小孩更漂亮的畫。」

他最後只能說道,阿爾弗雷德抖動著身子輕笑出聲,話音隨燭火柔柔地搖盪。

「那是我一生所過最棒的聖誕節唷,就像遇見你是命運註定一般,是你教曉我聖誕節的意義,和幸福。」

亞瑟用力地搖頭,不,他沒阿爾弗雷德所說的那般舉足輕重和厲害,他想成為北極快車裡的男孩但他不是。他拼命眨動雙眼想看清楚阿爾弗雷德,對方將手心送到他的側臉上輕柔安慰著,亞瑟把阿爾弗雷德捉得死緊不願放開,他放聲哭了。

「阿爾弗雷德,我沒法再聽到聖誕老人的鈴鐺了……我已經……」

噓。阿爾弗雷德只是耳語一聲,他仔細撫摸著亞瑟的臉,一遍不夠再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手指沾滿了水但他不在乎,寒冷總會融化在熱溫裡,悲傷總會消逝化煙、化無。

阿爾弗雷德將亞瑟納入懷裡,輕輕拍著彷如孩子般失聲痛哭的愛人。對啊,是他的愛人,一直都沒從那個悲傷的盒子走出過來。

「我應該很早就跟你說,亞瑟,那不是你的錯……」

「不!是我的錯!如果我沒讓祖父趕來教堂接我,他不會遇上那群醉漢,他不會、他不會……」

阿爾弗雷德把亞瑟抱得更深更緊,彷彿以生命保護著這個世界最柔弱的存在。

「那不是你的錯,真的,亞瑟。」他托起亞瑟淚痕不斷的臉,低聲耳語:「誰都不想發生那樣的事,誰都不想在聖誕節失去了誰。但我們不能讓失去蔓延下去。」

我記掛你記掛得快要死了,阿爾弗雷德與亞瑟額頭相碰,好怕好怕看新聞,卻又不得不看你是否安好,我不斷禱告,希望在聖誕節起源但戰火不絕的那一端,仍然會有天使看顧你、守護你。

「我 不願意阻止你追尋理想,祖父死去後你的目標就一直堅定到現在,那是你的支柱喔,不過同時我非常害怕因為你的理想而失去你。」阿爾弗雷德拾起亞瑟藏住銀鈴的 手慢慢觸過傷痕,朦朧光影下笑得靦腆:「我愛你,亞瑟,一點也不想跟你分開半刻,但我會為你忍耐下來──除了這一天,六年以來我一直想告訴你……至少在今 天回家好嗎?我們可以來點火雞,然後我可以泡巧克力,你可以在我懷裡朗讀一本書。」

讓我可以在這一天擁有你。他凝視著亞瑟哭得呆呆的臉,又跟著傻笑起來,眼神閃爍著從未有過的眩人光暈。

「在 超市裡我看到四周的人,他們每個都有家人和愛人相伴,每個都為節日笑得那麼快樂,那時候我跟你通電話,你正準備由機場回家,我覺得我就跟他們一樣幸福。但 這還是不夠,對不對?」按住了左胸位置,那是他小了三倍的心:「只要還是看到聖誕節的東西,你還是不會想回家的,這年你回來了,但之後呢?所以當那隻綠色 毛茸茸的鬼靈精出現的時候,我腦裡冒出了一個念頭:如果我偷走聖誕,你是不是就會回家?」


鬼魂問,鬼靈精為什麼要偷走聖誕?

鬼靈精回答,因為愛人討厭聖誕節,而鬼靈精想要愛人回到他們的家。


亞 瑟的手霍然一震,哭得累了滯了的他不知道要怎樣做,他是否該擁抱阿爾弗雷德還是親吻這個傻傻專一的大孩子,阿爾弗雷德笑得帶著澀意但深情柔和。最後亞瑟雙 手撫上阿爾弗雷德的臉龐,他該說些什麼才行,但要說什麼呢?有什麼話會比這個愛他愛到當起聖誕大盜的靈魂伴侶更值得訴說?他的搗蛋他的任性,一切只為了讓 自己回到他的身邊來……

「我……」

他困難萬分地移動喉嚨並開腔,但腦際仍然空白雪花漫遍。原來命運為他率先準備了接下來的台詞。

「……!」

「阿爾弗雷德?!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整個人倒在地上掙扎,痛苦地皺緊眉心抓住了心臟的部位,亞瑟急忙伏下來要讓阿爾弗雷德舒服一點但完全束手無措,他的急救技能沒包括不知名的心臟疾病患者,他想對阿爾弗雷德說別想我能幫上忙我是記者你才是醫生呀的玩笑,但嘴巴吐露出來的全是咽哽和碎裂的哭音。

他驚慌著淚流不斷,唯一曉得就是心裡無止地禱告,不要這樣,不要現在才發作,不要連他最愛的人都在這天帶走……

「我相信了!我相信了!」他高聲呼喊著,宛如認錯的無助孩子,耳邊盡是鈴聲和阿爾弗雷德的喘息,他害怕精靈和死神都沒法聽見他的悔改「我們回家吃火雞吧?我們還可以弄來聖誕樹,你可以隨意佈置,然後我來烤個聖誕布丁!我們這樣過聖誕節好嗎?阿爾弗雷德、阿爾弗雷德!!」

阿 爾弗雷德可能真的太想過一個像樣的聖誕節,而這願望遠比死亡的威脅來得有力,因為他很快就從扭動平復過來,痛苦的運動轉成無聲的寂靜再歸於虛無。亞瑟不可 置信的眨眨眼,最後的淚水滴流而下,他的地獄就這樣突然遠去了,阿爾弗雷德躺在地上朝他微笑,輕輕執起亞瑟的手拿到嘴前細吻,然後再放到胸口之上,呯動呯 動溫暖地跳著,彷似世間唯一的音聲。

亞瑟呆愕許久才懂得要笑,由翠綠色的眼瞳盡底柔柔地喜悅地笑起來,垂低頭,他依循記憶唸著鬼靈精電影的台詞,還有什麼詩句比這更合適燭光迷濛的此刻?

「『由這個聖誕節開始,所有Whoville的居民都知道,鬼靈精的心臟大了三倍。』」

不需要再把聖誕偷去了喔,鬼靈精已經把哭得眼睛又紅又腫的愛人抱到懷裡,他們最後快快樂了的一起回家去。

阿爾弗雷德歪起頭,他空著的手亦握上亞瑟的,叮鈴,清脆得猶如水晶的銀聲就凝結在他們相扣手中。傾聽得入迷,阿爾弗雷德瞇起天藍色的眼眸而笑,一樣溫柔地唸起台詞。

「『儘管我已經長大,但那個銀鈴仍然為我搖動,就像它為所有真心相信者而響徹一樣。』」(註二)

深愛彼此的兩人相視而笑,相疊相握的手不願放開半分。這個瘋狂魔幻的夜好不容易來到告終,疲累不已的兩人讓靜默沉入心窩,頃下最重要是彼此的體溫,亞瑟伏落阿爾弗雷德的胸膛微笑闔上眼。這裡才是他專屬的位置。




.The End.

註一:迪/士尼經典電影《Mary/ Poppins》(歡樂滿人間)的主角,有點像仙女教母,會撐著傘子飛起來。
註二:《The Polar Express》(北極快車)最後一句台詞。


花想.2010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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